寻找契丹

来源:文 / 苏日塔拉图      发布时间: 2021-03-05 14:33:22     浏览次数:1010次

218年,对于人类历史而言是随风飘逝的一片树叶,但对于某一个王朝来说,218年却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沧桑年轮。

公元916年,一个洋溢着野性气质的强悍部族顷刻之间将破碎山河尽收,这就是契丹,就是契丹人的大辽帝国。

辽或大辽,曾频频出现在中国的评书古书中,契丹和其他马背民族一样,侵扰抢掠信马由缰,在契丹的眼里,征战犹如游牧一样,是生存的必须。天下是马背,马背是天下,草原上的王者不曾记得还有铁蹄征服不了的土地,只是,评书词话里的辽英雄总也打不过同样威猛的宋英雄、唐英雄。在那些充满传奇的岁月,契丹人在一个叫做耶律阿保机的英雄的召唤下,在突厥、大唐两大帝国的夹缝中,凭着勇气和智慧,杀出一条血路,建立了盛世辽朝。

人类的历史总是和某一条大江大河有着骨血渊源。契丹人的母亲河是奔流在科尔沁大草原上的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

在这片神奇的大地上,匈奴、鲜卑、东胡、山戎、乌桓竞相威武挥鞭,留下一阵阵令人心碎的蹄声便匆匆退出历史舞台。先祖远逝,他们的后人契丹、蒙古、女真豪夺天下,当时,契丹可谓羽翼丰满,傲视群雄,蒙古还只是一个叫“蒙古室韦”的小部落,而女真也只能算是一匹蓄积力量的小野马,于是,在茫茫的苍原上,三兄弟上演了竞相厮杀、互为君主的悲壮的英雄史诗。

大约在公元4世纪即两晋、南北朝时期,契丹人来到了被他们称为潢水、土河的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流域,悠悠千载,至北魏时期,遂成契丹古八部。契丹八部和其他游牧民族一样,亦战亦牧,纵横西拉木伦河、老哈河两岸的广袤草原,过着“随水草、就畋牧仰酪、车帐为家”的游牧生活。一个民族的强盛总是与一个大英雄有关,契丹的耶律阿保机、蒙古的成吉思汗,女真的努尔哈赤,大英雄进而汇聚成英雄民族。公元907年,在盛唐日落西山的当口,聚合众部族之力,耶律阿保机建立了“东临于海,西抵流沙,北逾胪朐河,南至白沟,幅员万里”的大帝国。而契丹人的政治文化核心就是科尔沁大草原。以乌兰哈达草原和科尔沁草原为中心,建立了156座军城,209个县,52个部族,60个属国。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如日中天的大帝国,在匆匆地走完了他短暂的200多年的辉煌之后,便谜一样地消失了。

公元1125年,契丹人曾经的奴仆——女真人拔剑相向,将江河日下的大辽斩落于分崩离析之中。

耶律阿保机八世孙耶律大石携残余部众一路向西,在西域建立了新王朝,史称西辽。这个苟延残喘的王朝虽然也普雄踞一时,威震西北乃至中亚,但还是和老祖宗一样,走出汉文化的“围墙”,又身陷浩瀚的伊斯兰文化之中。契丹就像一个游魂,永远也找不到民族文化的精神家园。

随着蒙古帝国的建立,契丹王朝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契丹人也从贵族变为奴隶,许多契丹上层人物纷纷投靠金朝、元朝。更有甚者,金人将两大贵族姓氏耶律改为侈刺,萧改为石抹。到了元代,契丹贵族的两大姓氏虽然得到了恢复,但蒙古人把契丹人列为三等公民“色目人”,甚至纳入汉人之列。到此,契丹作为一个民族,无论从政治的层面还是文化的层面都走到了消亡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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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文化

契丹消失了,在月黑风高中打马而去,在晨雾迷茫中渐渐远逝。

契丹之谜,曾引起无数学问家们的苦苦寻觅,可是,除了天书一样的契丹大字、小字,除了充满神秘色彩“绝代辽玉”金马鞍、金饰品,除了残缺不全的“辽史”,谁都无法找到一个活态的契丹。

契丹的消亡是比较纯粹的,连记忆昔日王者奢华的“辽墓”也被曾经的奴役“金人”掘开踏平。对此,考古学家、历史学家们扼腕叹息。但是,对于断了后人的契丹,又有谁能为他出掘其“祖坟”的恶气?一个曾经指点江山的民族之魂,一个曾经登上人类文明之巅的民族之根,为何如此脆弱?是因为执政者的昏庸,中国历史上的昏君可谓比比皆是。是因为国力不强?非也,契丹能够无视大唐、突厥,能够傲视大宋王朝,岂是等闲之辈?且皇帝骄奢淫逸也只能是改朝换代的助推剂,如果是皇帝的原因,国力的原因,那么蒙古人、满人、甚至汉人也早就不复存在了。我倒认为:契丹人登上权力的巅峰,或许是加速其走向消亡的原因之一。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契丹人丢失了自己的民族文化,丢失了民族之魂。契丹人不曾臣服盛唐大宋,却早早地臣服于宋文化、唐文化。文化的征服过程不需要一矢一卒,是无声无息的。任何一个民族对他民族的文化如果没有本能的抵御,其结果必然是置身其渊,淹没其中,况且,中国文化、中原文化的力量历来是所向无敌无处不在。中国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融合,始于春秋战国时代,战国以后,北方及西域各民族被统称为“胡人”,胡人与汉人交往,并且学说汉语,但因胡人汉语生硬别扭,故有“胡言汉语”之说。五胡乱华之后,汉人深受胡人之害,故改“胡言汉语”为“胡言乱语”。从这里可以看出汉语为标志的汉文化对少数民族的影响,特别是到了北魏,鲜卑人非常重视汉语和儒学,并走向极致,导致加速汉化与封建化进程。此后,汉化遗风劲吹,北魏鲜卑语、唐代的西夏语、辽代的契丹语、清代的满语统统被汉语所同化了。大辽王朝从建国之初,就开始崇尚汉文化,推行“汉制”,上至皇帝下至黎民,无不推崇“汉化”,汉语成了辽朝的“国文”。这一点,我们从契丹人留下的大量石刻文献中得到印证。这些石刻文献通篇文采飞扬,运用汉文的娴熟程度绝不亚于同一时代的北宋文献,且这些石碑石刻大多为皇亲国戚的墓志铭,具有至高的权威性。不容质疑的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永远要依附在民族语言文字上,语言是支撑民族文化最重要的载体,离开了语言文字,文化就是无源之水。大清王朝、满族八旗是何等的威风,但入主中原后“习汉书入汉俗,渐忘满洲旧制”。经过浩浩中原文化300年的洗炼,今天的满族文化除了“清宫戏”和旗袍,人们已很难说出令人记忆深刻的“满文化”了。“满文化”的消亡虽然有很多深层次的原因,但究其根源仍然是对本民族语言文字的舍弃。契丹历经汉文化、伊斯兰文化的两次冲刷,已岌岌可危,随着政权的瓦解,语言的丧失,遗留在民间的生活习俗自然不堪一击。史学家们盛赞契丹创造了灿烂的文明,谓之“垂鉴后世”,谓之“一代风俗,始于辽金”。谓之契丹马具“天下第一”,契丹“辽玉”绝世珍品。而所有这些,和一个民族消亡相比,显得那样无奈和苍白无力。较之与农耕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的文化更容易遗失或消溶。历史上,匈奴、鲜卑、东胡、契丹,这些游牧民族的文化遗存在铁马金戈的岁月中已经消失殆尽,文化的消溶导致民族的消溶。自20世纪80年代起,在契丹人曾经的疆域科尔沁,先后发掘了“辽陈国公主墓”“耶律羽之墓”“吐尔基山辽墓”三大考古发现。透过恢宏的墓葬,精美的随葬品,人们看到了汉文化对契丹刻骨的同化。我想,“三大发现”呈现给世人的除了草原文明的精彩,是否也有一些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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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魂·契丹文化

契丹、女真、蒙古在争夺统治地位的角逐中,蒙古人最终一统天下。

蒙古人入主中原后,也和契丹一样,忽必烈提出了“国家当行汉法无疑也”的治国纲领。但是,“汉法”并没彻底撕破蒙古民族的“文化大帐”。从成吉思汗时代,开始创制了八思八蒙古文,“畏吾尔蒙文”,并广为推行和运用。由此,博大的蒙古文化有了生长的土壤和阳光雨露。在蒙古帝国推行“汉制”的进程中,契丹人耶律楚材这位被蒙古人称为“乌日图撒合里”的智者首当其冲,不遗余力。契丹智者耶律楚材在其民族濒临消亡的非常时刻,辅佐成吉思汗西征,随窝阔台北伐,他编印儒家典籍,请用儒学科举士讲授儒家经典,鞠躬尽瘁推行“汉法”,推崇“汉化”。从耶律的身上,我们可以窥见汉文化在契丹人血液和骨髓中的奔流。汉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源头,是博大精深的,任何一个民族,若想执掌中国,如果背离了汉文化,一定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然而,每一个民族都有她固有的文化定式和文化背景,民族间文化的融合和学习借鉴是人类走向文明的一个重要阶梯。但是,如果放弃或否定本民族的文化而无条件地投入他民族的文化的怀抱,其结果必然是民族的毁灭,而且这种毁灭往往又是针对统治民族的。契丹消亡,满族失去语言,而只有蒙古族,虽然千辛万苦,但还是完整地保存着自己的文化,为世界的丰富多样性和语言的多样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我甚至认为,如果契丹人坚守了契丹文化,即使被蒙古人、女真人打得粉身碎骨也没有整个民族消亡的可能。果真坚守了奔流于心灵的民族文化,今天的科尔沁大草原上,我们绝不会只看到惊现于世的契丹“三大考古”发现,也不必猜想达斡尔人为“疑似”契丹人,而应该看到的是一个个洋溢着契丹文化生机和灵性的鲜活的契丹人。契丹走了,肥美的草原就这样生长出了蓬勃的蒙古族文化、科尔沁文化,繁衍了全世界上地级市的区域里最多的蒙古人——科尔沁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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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图腾柱于2006建成,位于内蒙古赤峰市红山区南山生态园,是展示契丹精神文化内涵的艺术作品,由3根2米见方的方形柱体构成,柱高9米。主柱、东柱、西柱分别以表现祖先崇拜、自然崇拜、英雄崇拜为主。3柱互为依托形成一个整体。

台湾著名蒙古族诗人席慕蓉在一首叫做《契丹的玫瑰》的诗里这样写道: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离开

恍如在黎明边缘逐渐淡去的梦境

仍然感觉得到那曾经如此贴近的

悲哀与美好

却已经无从描摹  无从拥抱

若是书写真能使昔日重回

多希望一首诗的生命能如

一朵契丹的玫瑰

即使繁华都将湮灭

即使记忆飘浮如草原上的晨雾

即使在充满了杀伐争夺的史书里

从来没有给“美”留下任何位置

我依旧相信

有些什么在诗中一旦唤起初心

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

美丽与幽微的本质

也许就会重新苏醒

仿佛在那无边的旷野里

契丹人深爱的玫瑰正静静绽放

那不可名状的芳馥啊

正穿越过千年的时光

在这首诗的后记里,席慕蓉动情地说:“在千年之前,契丹人就知道珍惜并且学会如何留住玫瑰的芳香,这样的民族,想必也应该有一颗非常细致的心罢。”漂泊在外,失去母语的蒙古人席慕蓉对契丹的玫瑰之香可能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除了席慕蓉,还有谁会对契丹的消失怀有如此深刻的切肤之痛,又有谁能闻到沉寂千年的契丹芬芳?

一个民族死了,虽然她把撼世的文化遗产留给了我们,虽然她有很多传奇和伟业永远地留在了人类的记忆中,但所有这些,与一个民族的消亡相比,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我们永远也找不到活态的契丹,契丹定格在了壁画中墓穴里,这是一个民族悲剧,也是整个人类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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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文化·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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